夜猫魂

我关于写作的一生都在探索可能性

【东方】壹——拾

 一时兴起和 @秘封灌鬼翅 玩的接龙,目前都在微博更新,每满十篇便归档过来。

奇数为我,偶数为翅。




  从梦里回归,睁眼后映入的是自己伸出的一只手,在空调吹出的冷空气里漫无目的地抓下一次又一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获得。来来回回已经多少次,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不愿意也得认命,梅莉收回手从沙发上爬起来,身上的毛毯随着动作顺溜地滑到地上。她一边按摩太阳穴,一边用脚灵活地把毛毯勾起来。在身后传来了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她扭头看向厨房,棕发少女系着上星期一起去买的兔耳围裙,正在进行惊心动魄的第三次厨房大战。
  再这样下去梅莉家怕是要被炸没了。她赶紧套上拖鞋,急匆匆地闯进满地疮痍的战场,用力地拍了少女的脑袋。
  “痛!”
  “你在干什么啦!”
  “做饭。”
  无视有点变扭的委屈语调,梅莉摁住少女转过身,对上深褐色的眼睛时猛地一愣,方才的气势顿时消去不少。她咬着字眼,在差别巨大的选项里纠结了好一阵。
  “你,做饭?我,没有,要你做……不,你是……”
  “命令。”
  少女翻起眼皮,瞳孔中心的数字隐约可见。她指了指周遭的环境,每一个位置都还原着梅莉的记忆。
  “是让我成为宇佐见莲子的命令。”
  无力感被这句话狠狠地砸了出来,放松下来连少女的肩都握不住,滑下去落在身侧,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梅莉开始懊悔上个星期做下的决定,焦躁心烦逐渐掌控她的身体,使她用尽最大力气拍开眼前的少女,看着摔在地上的对方嘶哑地怒吼。
  “住口!我没有那么说过!”
  “可这让您快速康复的最佳选择。”
  不卑不亢的语调用着那张脸更加让她感到不适。内心里的情感全都化作愤怒的火焰,直接一股脑地喷了出来,梅莉在醒来后的五分钟里对着少女发了一周来的第十七次火。对方依旧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聆听,低着的脑袋好似能看见垂下来的兔耳朵。所以她突然就消气了,伸出手想去抚摸,才发现视野里自己苍白的手指抖的厉害。
  “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道歉,但下一刻少女就上前来环住了她,给予她此刻最需要的拥抱。梅莉便也不争气地哭出声,孩童一般地撒着娇喊着“莲子你不要走”。对方全程缄默不语,只是抱的越来越紧。
  等到她终于消了气,啜泣着擦拭着自己的眼眶时,对方则掏出了紫色手帕,微笑着替她整理好小花猫的脸。梅莉盯着她,拿出要把她盯出一个孔的气势来,对方也依旧了然于胸地继续自己的职责,包容着梅莉这大小姐一般的胡闹。
  于是她突然又开始了讨厌自己。
  可这样也不是正确的。梅莉在探索的路上绕了好几个圈,每每都撞的头破血流。对方这份温柔是她最好的镇静剂,使她不会再说着“去月球旅行”、“看见了地狱”这样疯疯癫癫的话。
  “想要来一杯咖啡吗?”
  梅莉抬头撞进那双数字化的瞳,苍白无力地应允。




  购买全自动少女是那天以后的事情。一个月前,梅莉不小心把莲子打碎了。
  她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又有谁会存心打碎自己的挚友呢?
  那天早晨,她刚从甜美的梦中苏醒,无意识地伸了伸懒腰。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当然很狭窄,她的手打到莲子的脸颊也实属正常。问题在于,她刚从梦里回来,她还处在兴奋的状态之中,她的手上——残留着纯度很高的境界。
  莲子顷刻就碎了。根据功能与用途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好几块,乘着光般四散飞去。那是一道部件与零件的境界。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为此奔波。连续工作好几周的电脑上显示着梅莉用EXCEL2050绘制出的一张图文并茂的立体清单,上面详细列明了组成名为宇佐见莲子的人类的各零部件现状。
  首先是莲子的那对眼珠。它在一次黑市拍卖上被展出。当时的气氛如积雨云般厚重沉闷,她光是回想就喘不过气:冷漠的欢笑声、舞动的手臂、贪婪的绿色目光……各国天文台纷纷派出代表高价竞拍,都企图纳入囊中用以开发尖端探索设备,梅莉越权挪用了赫恩财团的雄厚资金才最终拍下。
  那对眼珠现在躺在她床头的恒温小金库里。
  然后是莲子的舌头。她打听到某个结巴在一夜之间成为雄辩家的传闻,便去实地走访了一下。趁那人唾沫横飞的时候,梅莉仔细观察那色泽、形状还有舌苔的面积。确认无误后,她果断地拔下了那截舌头,无非是为了物归原主。
  舌头现在泡在洗手间架子上的一杯漱口水里。
  当然,更多的零部件是无形的,比如莲子的叛逆、勇气、温柔等。找回来的那份温柔正寄宿在面前的全自动少女身上。
  梅莉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有大块的莲子行踪不明。所以在一周前看了电视广告之后,鬼使神差地买下自动少女的事情,还请原谅她。
  她望着棕发少女摆弄卫星咖啡机的背影,心中不停地为自己辩解。她当然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思想开放到把人工智能当作活人的替代品。再说那份温柔本身也是属于莲子的。她只是,对,她只是该静一静,让紧绷的弦放松放松了。少女虽然不能像莲子那样点燃她生活的激情与梦想,却也不失为安逸的避风港。
  她真的快要摆正自己与少女的关系,开始接纳她了。——如果咖啡机中的糊状物没有喷到她脸上的话。她想不通单用咖啡豆和水,要怎么做出咖啡布朗尼。
  梅莉愤怒的大叫掀开了本周第十八次发火的序幕。




  “梅莉,发太多火会长皱纹的。”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擦拭掉梅莉脸上的咖啡,这周以来也就这个动作她做的尤为熟练。梅莉不禁翻了个白眼,还想接着开口怒骂,喉咙的沙哑比起少女无辜的表情先一步阻止了她。于是她只好作罢,摇摇手让对方放弃折磨咖啡机,转而给她倒上一杯水。
  所幸对方还能做好这个最基本的动作,否则梅莉真要去和全自动少女的厂家打上一千个投诉电话。
  当然那样也是不可能的,在梅莉得到赔偿款前,她会先一步因为非法改造反被告上法庭。这也是为何梅莉一直忍耐住这个想法的原因了。她摇着脑袋,感受着低血糖带来的晕眩,坐到了电脑前,屏幕上铺天满地写满了“莲子”。
  或许她真该先把莲子还算不错的料理技能给找回来,但非常无奈的是,这在此刻显得格外重要的一部分比起莲子的其他部分逊色太多。她总不该相信有谁会因为这一部分突然变为世界性顶级厨师吧?那样梅莉早该被莲子给喂胖了。
  “梅莉,你得吃点东西。”
  “我知道……但我还有什么可以吃?”
  扭过头去正好对上包装袋里的吐司片,梅莉有些诧异地抬眼,少女倒是像个渴求奖励的小孩一样望着她。怎么说梅莉也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只好再次应允,然后备注:“不要再用任何机器。”
  上帝知道为什么同是机器会为难机器。梅莉努力地不去想这周的家具损坏情况,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回收莲子上。该死,她真不该为了抢先拿到全自动少女的理由上写“康复训练”的,这样少女便不会是莲子的外表,也不会老是害她分心,更不会魔怔地把那份温柔放进少女身体内了。
  但也没听说过温柔会使机器人的料理技能下降啊?!
  试图集中精力好几次都失败后,梅莉的早餐总算端了上来。放在盘子上的吐司片比起刚才多上了一个大大的桃心,是用梅莉喜欢的巧克力酱涂上去的,中间格外讽刺地落下了四个英文字母。一起的玻璃杯里则盛满了牛奶,看起来真是个不错的早餐,就和以前的一样。
  诶?
  刚才她想到了什么?是梅莉和莲子开始同居的第一天吗?她头一次享受如此甜美安稳的睡眠,睡醒时爬起来便嗅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如同贪吃的猫一样跑去后等来的就是这样一份充满了莲子爱意的早餐。
  眼前的一切都在和过去重叠,除去吐司片和牛奶都是冰冷的以外,她找不出有任何的不一样。对,她应该心怀感激地把这份温柔吃下去,然后振作身心地去收集更多莲子的灵魂放在全自动少女上,那样总有一天她就会成为真正的莲子……
  不,不对!她刚刚在想什么?!是因为低血糖让她脑子不清醒了吗!莲子是不可替代的,她是人类,是柔软的大学生少女,是梅莉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啊!
  “怎么了梅莉,你不喜欢我为你做的爱心早餐吗?”




  爱心早餐。说完少女自己都脸红了。尽管机器脸红的原理与人类并不相同,是底部灯光的特效。
  若要追问背后究竟有没有真情实感,这恐怕超出了少女CPU的运算范围。
  总之,她对梅莉有所保留。因为坚守着某个秘密,她们的主仆关系才不至分崩离析。该秘密更牵扯到存在意义——说得这么夸张,其实就是少女在出厂时被下的第一个命令。
  如果不是见面第一天就被自己的主人强行塞入了莲子的温柔,恐怕三个“人”的未来都在那一天终结了。梅莉被杀,自己完成任务并自我销毁,莲子则因为长期四散而归于虚无。
  换一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是莲子教会了自己温柔。她平静地注视着梅莉,注视着这位柔顺金卷发的拥有者从凝重到脸上浮现一闪而过的幸福,又从失落到最终接受现实的无奈。随着梅莉的胃被一口口吞咽下肚的食物填饱,少女觉得自己胸口也有什么空隙被填上了,尽管在那个位置的应该是内燃机。
  代替莲子守护主人,这就是自己如今人生意义的全部了。
  “莲……咳,我说你,”梅莉拈起一张餐巾抹掉嘴角的牛奶残渍,把一顶黑色宽檐帽子丢向少女,“收拾收拾,准备开始秘封活动吧。”
  “是。”少女接过帽子机械地点点头。她脱下身上的兔耳围裙,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取出红色的领带、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裙,熟练得就像在自家一样。套上的衣服恰好合身,不显紧绷也不显宽松,毕竟是根据梅莉凭记忆报上的尺寸定做的。
  “还合适吗?”少女回到客厅,在梅莉面前转过一圈,期盼着能得到认可。
  坐回到沙发里的梅莉刚敲完今日安排的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兴趣平平地看着少女的展示。一瞬间,她的表情等比例糅合了激动、喜悦与惊讶,但这一瞬如普朗克的成果一样短暂,无法为常人的视觉所捕捉到。她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嗯,好,还不错,挺适合的。”她刻意回避了视线。
  少女不知怎的竟升起些得意。
  “呐,梅莉,我们今天去哪里活动呢?”她刻意走近到梅莉身边,那语调像是特意训练过的。
  “啊,今天,要去一个可能有莲子那颗聪明头脑的地方。不过那里还挺偏的。”梅莉嘴上说着,保持不动的上身被两条腿运到了落地窗边。她用力把厚重的窗帘往两侧一掀,专注地欣赏起了窗外混凝土的风景。
  少女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便也隔着距离眺望起窗外的灰与白。但她的心早已不在这里了。




  她特意回避了广重36号,改选旧东海道新干线去往东京。期间少女跟着她的身后,一点儿意见调侃都没提出,安静得让人心慌。
  要是接下来的旅途都是这样的氛围,梅莉真想一头撞上玻璃窗,或者举起自己的巴掌朝自己心口狠狠地拍上,踏着莲子消失的步伐一同化为原子去往宇宙——听起来还有点浪漫。
  看吧,没有莲子在身边她就免不了胡思乱想。这时候的梅莉被说东北人也好、上流人士也罢,总是难免地怀念起过去的交流。回过神来对上相同的脸,能在表情上揪出疑惑似的,少女熟练地微笑,轻声询问有什么需要的。
  就算是梅莉,也无法在公共场合说出“随便什么都好你不要当哑巴啊!”的任性话语。尽管在订下的包间里只有她们二人,可终归没有自家的小屋那般安心。
  唯一的好处就是如愿以偿看到了真实的富士山。金发少女靠在酥软的沙发上,视线投向那所谓的日本精神象征。硬要对比的话,其实和投影上无异,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的精神寄托在那上面,就算是真物,也不比假物吸引到哪里去。
  这么盯着就开始有些乏了。本就延长的旅行时间因为消失的交流时间变得无趣。她们两人也不是面对面坐着,少女格外自觉地想要更贴近她那般地坐在了梅莉的身侧。这下也好,她便也自然地靠了上去,作为一个靠枕,全自动少女的价钱还是划算的。
  昏昏沉沉的脑袋里不禁去想莲子在这种情况下会说些什么,这么长的路程,她们一定能够谈天论地整条路线的。于是梅莉不经意间念出“莲子”之名,无视着少女的关心坠进回笼觉中去了。
  是因为想起了树海吗,在梦里的梅莉竟来到了未曾闯过的森林,不管往哪个方向抬头,阳光都被厚实的树荫遮挡,独留下一片清凉。只是再这样迷路下去,本怡人的空气怕就变成阴森了。梅莉不禁有些怀念起竹林里那位好心的银发少女,毕竟不知这次是否还能遇上人来救助她。
  只能说幸亏不是在广重线上睡过去的。倘若在富士山脚底穿越结界的话,梅莉现在可心虚得紧。没有了莲子她已经再度开始惧怕梦境,所以才会因为睡眠不足猝不及防地来到这里。
  随着奇思妙想的时间,梅莉已经在森林里走出了好长距离,但也丝毫没有能看见出口的迹象。好在她听见了往这个方向来的脚步声,心里想着总算能遇见个人的同时,梅莉干脆地躲进了树后。
  是一个和自己相仿的金发少女。她像是在寻找些什么一直东张西望,自然就发现了藏起来的梅莉。暗叹自己真是不适合捉迷藏的同时,梅莉举起双手,无辜地坦诚自己只是迷路的人类。
  对方听闻后便放下了试图攻击的手,转而叫梅莉过来,现在的森林并不安全,她正想在发展成异变之前早点捉住始作俑者。
  “虽然和灵梦打一架也不坏……不过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她’是?”
  “我做的人偶之一,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极强的自我意识,说着要去探险就从家中逃了出去。”
  ……好吧,梅莉想她知道为什么。




  “我能和你同行吗?”梅莉用食指尖挠了挠脸颊,想着对方多半会拒绝。
  “我先送你去寒舍暂作休息,找‘她’的事我自己来就好。”金发少女冷冷地道,和梅莉的预想完全一样。
  哇,果然很不好说话。梅莉这般做着心理活动,就像事先看过对方的人物卡一样。这倒不是心理学专业知识给她带来的什么冷读术加持。她只是单方面和这位少女有过数度接触——当然,全都是在梦里。
  在梅莉的印象中,金发少女名叫爱丽丝,住在这片森林深处的洋馆里。平日的爱好是收集和摆弄人偶。性格上,则是典型的外冷内热。正如同她此刻的拒绝不是刻意要糟蹋梅莉的一片好心,她只是担心后者的安危。
  面容仔细确认过,眼前的人和脑内的资料一点不差地匹配上了,梅莉迅速构建了名为爱丽丝的心智模型,这样一来,对方对外界的反应和自发采取的行动就基本全在梅莉的掌握之中了。说来也是好笑,她的这身本领在现实中从未派上过用场,唯有在梦里一用一个准。
  “这位女士,我保证不会拖累你,”梅莉一手按住胸口,表现出足量的诚意,“我对于你的人偶为何会诞生自我意识有一些头绪,我想到时肯定能帮上你。”
  “那么,你会飞吗?”
  梅莉沉默了。虽然莲子反复教导她人类在梦里可以为所欲为,但她每一次都被常识的囚笼所困,令自己和现实中一样平凡无用,多少次陷入危险之中。
  “我的魔法披肩倒是勉强可以再带一个人。冒昧地问一下,你的体重有没有超过120磅?”
  梅莉认为这很明显是对自己的挑衅。比起愤怒,她更感到诧异。爱丽丝接二连三的语出惊人捅破了模型的框架,让梅莉都快怀疑自己不是身处梦境而是现实了。
  但是人偶的身上有莲子的一部分。听爱丽丝的描述,估计不是好奇心就是淘气。所以她忍气吞声,从牙缝间用舌头推出轻而含糊的两个字:“没有。”
  梅莉很快捏着爱丽丝的披肩起飞了。可能是因为她的飞行技术过人,梅莉丝毫没有感觉到魔法小说里描述的主角第一次体验飞行时的各种眩晕、恶心,反倒是无尽的惬意和自在。可谓是字面意思的“兜风”。下次也应该带莲子来体验一把。
  “我叫爱丽丝,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你呢?”
  “诶?”唐突的互通姓名让梅莉不知所措,差点松开紧抓披肩的手,不过论名字的长度她可不会轻易认输,便回道,“我叫玛艾露贝莉·赫恩,你可以叫我梅莉。”
  “梅莉,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不是在寻找人偶吗?从空中俯瞰可能更有效率一点,所以——”
  “梦境可不是总会如人所愿。”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梅莉一眼。
  “你知道,这是梦境?”梅莉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她扫视下方,发现绿色不见踪影,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飞在一片漆黑如墨的水面上。从一眼望不到边际可以看出,这至少是一面湖。而在空中四周,一道道竖瞳状的花纹漂浮着,看似静止。但若是移开视线,它们就会偷偷摸摸地眨一眨似的。
  “你期待这里是魔法森林的上空,所以它不再是了。你期待着我是你熟知的爱丽丝,所以我也不是了。初次见面且好久不见,我是你在梦境世界的全权代理人,八云紫。”
  梅莉打了个哈欠。




  “不行哦,这就开始困了什么的,在梦里再睡去的话,会进到再也回不来的结界哟~”
  看似警告,语气里溢满了戏谑。梅莉不禁被对方的恶趣味气的皱起眉头——最近这个动作过于频繁,她可能真的要长皱纹了。八云紫倒挺满意她的反应,毫不掩饰地笑出来,轻飘飘的笑声浮荡在被污染过的镜之湖上,越发让她确认这是个噩梦。
  “代理人?我可不知道有那种存在,有的话以前你都跑去干什么了。”
  “我也是很忙的呀~加上你刚捅出的臭篓子,我这个月过的可是相当不好受。”
  嘴上不饶人,脸上还是笑的邪魅。梅莉简直是下意识地对这个人生厌。八云紫,她听说过这个妖怪,就如同一直听闻博丽的巫女是多么神通广大。当然,因缘巧合下她并未与这两人见过面,仔细一想便猜的出,必是紫特意避开的。
  避开也好,不然梅莉就不会对紫的相貌与自己如此相似感到厌恶了。如果稍微提前个把月的时间,她一定会去质问个中缘由。然而很不巧,现在的她是暴躁梅莉,对妖怪的事情毫无兴趣。
  “莲子的部分也落在梦境里了,是吧。”
  “是啊,真希望你能小心一点,好好对待你的挚友。”
  不知是不是错觉,梅莉从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情绪。通过心理分析她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缅怀、向往、哀伤……全是些让梅莉怀疑自我的答案。
  在她还疑惑的时候,紫早已戴回原先的面具,再也触碰不到那柔软之处。梅莉也只好放弃追究,回味起对方的指责,心脏都要沉进脚下的污泞里去似的、她哑口无言。
  “所幸这里并不缺少解决异变的人,不如说,那些丫头巴不得添些乐子。”
  紫抬起她的下颚,雷同的两双眼睛互相撞进海洋。梅莉感受到脸颊有些痒,对方的指尖比莲子要顺滑太多,动作却不及一半温柔。自己的金发被摆弄,在发出抗议前,一个洁白的蝴蝶结先别了上去。
  “……这是?”
  “总不可能把人偶直接给你吧,我找了点替代的东西,不要再弄丢了。”
  一摸上那个小小的发饰,梅莉便明白这是莲子的好奇心,和自己所想正好一致。既然如此,这家伙就不能最开始就把蝴蝶结给她吗!非要绕这么多圈圈,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讨厌的妞子,连句道谢都不会说。”
  感谢苍天让紫和她有相同的感受。梅莉可无福消受紫的逗弄,这种麻烦活儿还请交给别人。她不断腹诽着,完全忘记对象就在自己眼前,也自然没躲过被狠狠地掐脸。
  “好疼!你这家伙干什么!”
  “收取报酬,下次还会收的哦~”
  “不要!我可没拜托你帮忙!我自己也能找回莲子!”
  “那可不行呢~毕竟你看,你已经松开手了。”
  诶?
  因为太过激动便松开了抓在披肩上的手指,意识到重力的瞬间就开始往下坠落,梅莉大叫着“笨蛋莲子这怎么可能飞的起来啊!”掉进墨水池里,溅起好大的水花。




  自从梅莉在鸟船上被怪物抓伤手臂以来,两人就如何应对梦境中危机讨论、研究了很久。诚然,梅莉在梦中也会受伤这点相当棘手,这几乎注定了她不能像莲子一样随心所欲地乱来。但是,梅莉还是享有一项自由的,那就是逃跑的自由——至少怪物不会追逐梦醒的她到现实中来。
  梅莉可以拍着胸脯自豪地说,尽管各种公选课的时间都被她拿去陪莲子上那些与专业无关的灵异、民俗课了,她的主干课可一节没落下,而且门门都是优秀。于是依靠扎实的心理学知识以及莲子这个小机灵鬼的协力,她在仅一周左右的训练下便掌握了强制脱离梦境的方法。小插曲是,因为梅莉睡相极差,两个人差点闹分手。
  如果说紫刚显出真身的时候,她没有选择强制脱离是因为莲子的部分还没有到手,那现在她已经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了,但她仍没有。
  落入镜之湖搞得浑身湿透,好奇宝宝梅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上岸生火脱衣烤干,而是调整姿势游向更深处,仿佛那儿埋着什么宝贝。两三分钟后,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在水里能呼吸。往常来说,既然这是梦那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她不会去考虑背后的深层原因。但是在今天,她很有耐心地停止下潜,一只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她皱了皱眉,好像没想通,于是把手指放在鼻下,一会儿又对着手掌哈气,接着捏起了两边的耳垂,最后她甚至缓缓抚摸起了自己的脖颈,好像是要检查自己有否生了鱼鳃似的!
  平时要是莲子被这种小现象勾去魂,完全忘记了眼下在做什么,都是梅莉拽她耳朵把她唤回来的。现在却轮到搭载莲子好奇心的梅莉,那么叫醒她的重任就只能交给——妖怪贤者八云紫了。
  紫叹了口气,右手持扇在空中划开一道痕,下一刻便出现在水中梅的面前:“我刚才说过吧,下次还要收取报酬?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梅莉还执着于如何解开湖水之谜,空虚的视线直接透过了她。紫便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强制脱离梦境的方法,我还记得,就是自己用双手同时捏住两边的脸颊。”说着,她异常兴奋地搓着手,仿佛捏梅莉的脸颊是什么光荣而神圣的任务似的。
  “希望我不会再有帮到你的机会了。”两只手找准位置,两根大拇指一齐发力,一拉一揪,梅莉的鹅蛋脸变成了三角脸。
  紫的手中只留下湖水的虚无。

  梅莉从少女的肩上睁开眼,睡意朦胧地地抱怨着枕头好硬。少女微笑着询问是否需要更换肩部的材质,梅莉一下子睡意全无了。
  “我们到哪了?”梅莉一手按住玻璃看着窗外的景象。荒凉的大地,没有植被和人烟,昏暗的天空。过于单一的色调映照出她自己的倒影,那头不加修饰的金发显得各位鲜艳。咦?她仔细地观察并抚摸自己两侧的发,总觉得少了什么。可能是错觉吧。
  “因为你睡过了站,梅莉,”少女的脸色有些凝重,“列车现在开到月球表面了。”
  “哈?”梅莉又开始怀疑哪边才是梦了。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梅莉可不记得时刻表上有写终点站是月球,也不认为自己交的那点车费能够享受这么奢侈的待遇。她站起来,沿着玻璃窗一路小跑,荒无人烟、尚未被人类开发过的土地是如此新鲜,再稍微远眺一点便是本该熟悉的自己所居住的蔚蓝星球。
  毫无疑问,这就是月球。
  停下,转身寻找起出口。少女跟在她的身后,气息很稳,脸色却不好看,像不适应自己的什么新部件。梅莉可没有那么多心思在乎这些,拽着门把手开门冲了出去。
  于是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结论。就算是梅莉也知道月球上没法呼吸这种物理常识的,且她想起来的一瞬间也没有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从宇宙吹来的负离子风扬起她的金发,倒是意外的电流蹿过般的酥麻,仿佛梅莉来的是个度假胜地似的。
  这么想着,前方不远处倒真的出现了一家店面。不得不说突然出现这种不和谐的配置真是太不现实,梅莉不由叹气,连环梦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好玩。莲子模样的少女走到她身边撑起梅莉喜爱的洋伞,不去打扰梅莉的思考,只是放眼盯着那家咖啡厅。
  “梅莉总是会来到这种地方呢。”
  分不清是怀念还是感叹,梅莉苦恼着挑眼,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的鬓发上多了个蝴蝶结。奇怪,最初出门的时候有这个东西吗?而且……是右边来着吗?
  “那是一家卫星咖啡厅。为什么会有人在月球上开店呢,店主又是谁呢,真好奇招牌甜点会是什么啊。呐,梅莉。”
  她看着少女转过脸来,神采奕奕地微笑,数字化的眼睛反射着太阳投来的光,轻车熟路地对她发出邀请。
  “我们去那边看一下怎么样?”
  “啊……好。”
  无法拒绝那样的表情,可能就是梅莉一直继续秘封活动的原因了。在被牵着手拉着前行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回味着今天的所有事情,究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又有什么改变了呢?
  与其思考过去犯下的错误还不如解决当下的情况。梅莉干脆地放弃了思考,抬起手想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一只手却抢先了她,少女目不转睛地踏进咖啡厅,打量起里面的装潢。梅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不错呢~漂亮又优雅,是我喜欢的风格。梅莉,我们坐下来喝杯咖啡吧~你想要什么,卡布基诺还是拿铁?”
  “……香草拿铁。”
  她急需糖分提给大脑运转来理解当前的状况。可就在她坐在少女的对面之后,飘着热气和香草味的拿铁便出现在了桌子上。梅莉敢打包票这绝对不是任何的科学技术,她就是这么盯着咖啡杯突然出现,如同魔术。
  “哈哈哈~梅莉的魔法还是这么厉害呢。那么请给我一块黑森林蛋糕~”
  “不,这不是我……”
  打断她辩词的是精致小巧的黑森林蛋糕,十分乖巧地落在了少女的面前。梅莉看着对方拿起银制的小勺,满意地品尝起来,脸上满是幸福。自己却如坐针毡,可怕的想法凝聚成形。
  这是少女的梦。




  少女的梦。
  充满少女气息的梦。
  店内开始飘满七彩泡泡,脚下沙发成了松软棉花糖,两人中间的圆黑桌则是饼干裹上巧克力酱。留声机“咕噜噜”地转,空气中弥漫开拉威尔的《波莱罗》,欢快热烈的气氛就差凝聚成积雨云落下来了。
  梅莉差点没能按耐住牵起少女的手与她一同跳上圆桌起舞的冲动,好在,她意识到了一点。这一点的意识瞬间让她的上身被重力死死摁在桌子上。双手连拳头都握不紧的她再没心思做任何事了。
  她那与结界相关的灵能力确有朝多样化发展的趋势:一开始只是能“看”,逐渐能单方面的“入”、“拿”,最近更是反过来被“伤”。但是,在自己和他人的梦境之间串门一类的事情,至今只在和莲子同床的时候发生过。
  幼年依偎在父母怀中时没有,偶尔有状况和关系比较好的舍友挤一张床的时候也没有,更别提陌生人或物理上隔着距离的其他熟人。尽管梅莉是坚定的实证主义者,她还是愿意把这种奇妙的联系视为一种形而上的缘分。这是她与莲子的牵绊,本该专属于两人,任谁都无法介入,可现在……
  她勉强把头抬起一点,用一只眼的余光偷瞄少女。看着她若无其事品尝蛋糕的神情,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少女就是披着天真无邪的恶魔。
  自己身处少女的梦中,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首先,自己只能进到莲子的梦里,也只有莲子能进到自己的梦里。其次,少女不是莲子,灵魂上与肉体上都不是,她仅仅是代为保管着莲子的温柔。再次,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梅莉,能力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也没有变化,打碎莲子那次也只是把异世界的境界“拿”了回来。结论:是自己把少女当作莲子来对待,自己变心了。
  变心了……
  变心了?
  变心了。
  变心了!?
  内心的悲痛梅已开始大呼小叫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祈求莲子的原谅了。但是莲子不在这儿。莲子分批次地存在于世界各个角落,还等着陆陆续续回家呢。这儿只有连盛蛋糕的盘子都想舔得干干净净的少女。
  所以外部世界的梅莉也不动声色,重新回到端正的坐姿,好像在端详少女的吃相,其实脑中正高速运算着要如何应对。
  终于,她像是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左右摆动着手,气鼓鼓地走到少女的座位旁,一手提起她的领带,另一手按在旁边天蓝玻璃窗上,把少女的活动范围牢牢圈死。
  随后,她俯下身子,鼻尖就快贴在少女的鼻尖上,两只眼睛死死地锁着少女的双眼。
  少女眼中写满了无助,颤抖的双手下意识地伸向衣领,思考回路已开始发烫。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突然之间想做什么。
  “说啊,”梅莉一字一字地吐出话语,“你·到·底·想·要·什·么·?”



TBC


玩的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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